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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色,红田
】发布人:杨国灿  来源:新乡市审计局   时间:2019-06-28  浏览 人次

1927年,阴历12月15日。

被捕第三日,夜

“他姑老爷,你咋也被逮进来了啊!”牢里,熟悉的人互相打着招呼。这次敌军反扑,大家都没想到,紧急躲避之下还是很多人被抓进来,陆陆续续已达三百多人。

红二十五军的军人主要是附近几个村里的农民,革命的也多数是这几个村的,大家都沾亲带故,互相都带点亲戚关系,国民党军来了,把能抓的都抓起来,逼问红军的下落。

“别提了,俺家狗蛋他幺孙儿舍不得那只老母猪,晚了一下,我把他撵了自个儿没跑得了”

“嗨呀你也是!俺是俺家婆娘捡鸡蛋嘞突然村口喊的国民党来了,没舍得鸡蛋晚了一步,她还怀着我幺儿嘞咋可能让她被逮!让大儿带着她跑了我断后嘞被逮了,唉年纪大了跑不动咯”,旁边坐地上的四五十岁的人也搭起了话。

“诶,同志,你的伤咋样啊”有人问起了躺在地上伤口不断渗血的红军。

那是红四方面军的伤员,大部队先行撤离以后有部分伤员伤情较重,不好移动,就先留下来,准备等好点了再追上大部队。这次反扑中被重点逮捕。

“没事,好得很!今个白天逮我的时候,我还抄起家伙扫死了两个国民党嘞!要不是我这腿不中用,我还能再多杀点!”他是以前连里有名的飞毛腿,上次战役中拉了把战友躲掉子弹导致自己腿部中弹,医药不足伤口溃脓,难以行动。

“诶呀这群鳖孙不知道明天要咋折腾咱呢,我可先说好了,大伙儿都想想咱屋里,可不能掉链子,咱被逮了肯定出事,可不能供出来屋里让亲戚朋友跟着出事!”发话的是小队长,在这间牢房里是威望最高的人,他知道,进了这里想要出去就只能躺着出去了。他不怕死,但是怕死的没有意义,怕死了以后自己家里还要被逮捕,因此先跟乡亲们打好预防针。

“队长你放心!我们都有谱!”大家纷纷响应。

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牢房里出现着。

第六日,夜。

今天被带出去很多人,只有一个人回来了。他眼睛微阖,无力的被看守拖了回来,在身下拖出一道血线。手指血肉模糊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,嘴已经被咬下来了一块肉。

看守一走,一直没说话的他睁开眼哭了出来。

“他们,他们都死了”他声音沙哑,眼睛血红,吐出了一颗牙“狗贼们,审我们红军在哪,不说,就把他们,一个个的钉在了门板上,先砍手,再砍脚,最后砍头。我没用啊!!!我救不了他们啊!!狗贼就让我在旁边看着,拿木签扎我,我没说!我没说!他们就一个个的死了!全死了!全死了!”

牢内的氛围紧张起来,所有人都不再说话。

“没说好,没说好啊”坐在角落的高厚建说话。他已经七十五岁了,最小的曾孙今年五岁。“我老了,死了就死了,红军同志不能有事啊!”

突然有人哭出来“我不想死!我还年轻!我儿子刚出生一个月!”哭的人大家都知道,李四狗,以前一直被地主压迫,富年也吃不到一次肉,旱涝年间就能啃草皮了。红军来了以后打地主分田地的时候给他分到了地,又经红军介绍着讨了个婆娘。

“你闭嘴!混账玩意!”高厚建拍了拍地大声说,“你家地咋来的!你媳妇咋来的!没有红军你还是那个吃不起饭讨不起婆娘的李四狗!你现在还想出卖红军?你再想想,你要是卖了红军卖了乡亲,你婆娘咋办!”

李四狗梗了一下涨红了脸,硬着脖子大声说“我就要说!咋滴了!不说我就是狗娘养的!”说罢躺在地上闭眼不动了,别人怎么骂怎么打都没有反应。良久,同间的人都累了,没有再打骂了,李四狗的眼角流出一滴泪。

一室寂静。

第八日,小年,夜。

白天被拖出去二三十个人以后很久没有人说话,也许是没什么说的,也许是对未来不抱希望,也许是打定了主意。

“今天李四狗被拖出去了”,一个人突然说话,言语中有些犹疑。“我相信他”,高厚建坚定的回答。现在他是这个间里威望最高的人了。小队长已经在第五天被杀了,听说死的很惨。不对,这些日子哪个同志死的不惨呢。
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
熟悉的肉体摩擦地面的闷响传来。他们知道,这是今天的幸存者,也是明天的死者。国民党每天都会留下一个幸存者又让他们死在牢里,以此打击他们的意志。

是李四狗。

他的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了,眼睛也流出了血泪。

他抬起头笑,发出呼哧呼哧漏风的声音:“我没说,我做到了,我就是狗娘养的”。语罢,晕死过去。第二天早上,已经凉了。

第十二日,午。

儿童团团员吴狗娃今年只有十六岁,是这次被捕人员里最小的一个。以前他是个爱哭鬼,队长因为这个批评过他很多次。

但是在敌人拿木签穿透他的手指时,他没有哭。敌人把他的肠子拉出来时,他没有哭。

他倒下时,眼前出现了当初队长批评他爱哭,告诉他男子汉不能总哭鼻子时候的画面。“队长,这次我没有哭哦”他小声呓语着,看到队长赞赏的对他点头,沉入黑暗。

第十五日,夜。

“听说今天老王头,走了”相熟的人再和隔壁牢房的人聊着天,或者说,喊着话。他们现在只能靠这个交流信息了。

老王头大家都知道,人好心好,附近的人没有没受过他的恩惠的。

“听说了,他是为了把受伤的同志转移走才被抓住的。”,另一个牢房的人也插话进来。

“老王头走的惨啊。国民党把手榴弹塞进他肚子里,整个人,连个形都没了。他儿子,前几天在另一个刑场,也去了”。

说罢,大家都不再言语。这次高厚建没有说话,他前天已经去了。绝望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。

第十八日,夜。

“诶听说了么!咱程股长写了首诗!”

“听说了!写的可好了!砍头就像风吹帽!多形象啊!”

“是砍头只当风吹帽,甘洒热血绘锦绣!林大毛你咋这都记不住呢!”

“对对对!你看说的多好!咱们怕啥砍头啊!咱要是怕了,家里人怎么办!咱死了,他们能活下来啊!”

这里的人都知道程怀天。他组织了九月暴动,为黄麻起义做了准备工作,大家都信他。

他今天写了诗“投身革命两春秋,遗憾壮志尚未酬。烈士骨头钢铁硬,志在救国救神州。砍头只当风吹帽,甘洒热血绘锦绣。”大家都传颂开来。一时之间牢内颓丧的气息一扫而空,信念都坚定了起来,哪怕又有人死去也影响不了这种氛围。

第十九日,除夕,晨。

天还没亮,程怀天就被拖了出来,被剥了所有衣服,把他身体埋在雪里,拿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他,逼问他征收地主的公款藏在哪。他不说,又把他拖到平日里用来处刑的那块稻田里,将他的四肢钉在门板上,逼问他共产党的去向。

“呸,别指望老子告诉你!”他强撑着吐了口唾沫。

于是国民党把他的手脚都砍掉,把血放出来,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流失。

他高喊着“砍头只当风吹帽”,从午到晚,声音由高到低,直到渐渐没了声息。

新年的第一声鸡鸣响起,他已无法听到。

未来的一个多月,这个小地方,还有更多的人将被杀死。李家河村村外那块三十平方米的稻田,将会染上三百多人的鲜血,最终被当地居民冠上“红田”的名字。

这是1927年的冬天,离九一八事变还有四年,离卢沟桥事变还有十年,离解放战争还有十八年,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还有,二十二年。

他们看不到中国人民站起来的那天,但是他们知道那天终将来临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付出有没有效果,但他们还是慷慨赴死。他们很多人没文化不识字,但是他们知道只有共产党才能给他们希望,给他们信仰,给他们前进的方向。

2019年6月3日,距离红田惨案已经过去了九十二年。参与“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”党性教育,在红田惨案遗址感触颇深,于大别山红色教育基地写下这个故事。